荷香勺子

——生而不有，为而不恃，长而不宰，是谓玄德。

      在寺里休养，几位法师请吃茶，颇以为自茶得益，于是滔滔不绝的连讲起茶的种种好处来，什么三饮得道、七碗受至味，从养生到养心，直将此茶说成了绝品、圣品、众妙之门。泡茶的那位法师手下不停的静静瀹茗，待我说完，微微一笑，为我斟上一杯，淡淡道：也平常。

      顿时傻眼。

      何谓道，平常心是也。还可趣向否？拟向既乖。

      仅此一谈，着相也。

　　一、 残心

      前几天与一位老师聊天，他说不仅他爱茶，家里五六岁的小朋友也很喜欢茶，家里一来了客人就很热情的泡茶给人家喝，像模像样的……我于是感叹：这么乖啊，那客人走了，您一定拿糖果给他吃，好好夸奖他喽？老师说，不是。客人走了以后，我去忙自己的事情，小孩会去把茶台打扫干净，把客人没有喝掉的残茶喝完。听了他的话，心中真是又惊又愧，号称学了几年茶，竟然还不如一个五六岁的小孩。

      所以说，以后不要耳朵去听，如果有人说他多么爱茶，多么珍视茶——而要用眼睛去看，用心去感受，看他怎样对待茶，怎样对待残茶。也不要只看茶事，而看他遇到逆境时，遇到诤言时惊不惊，怖不怖，怒不怒。茶道名师出云松江说：红叶落下时，会浮在水面；那些不落的，反而沉入江底。人的一生，不是每个日子都是好日子，惟有接受坏日子的“残心”，才更能体会出人生的真谛。

      记得有一次出书，需要拍一些乌龙茶艺的图片，于是提前好几天请好友桃子来帮忙。拍照的当天桃子刚好感冒，病的很重，偏偏又是冬天，还要穿上单薄的旗袍，坐在风很大的厢廊里拍。我们都很紧张她，没想到她发着烧呢，仍能很从容很优雅的配合摄影师完成茶艺表演。相片拍完，我们赶紧拿大衣给她披上，她却将大衣放在一旁，仔细地将茶具浣洗净，茶叶收收好，这才裹上大衣，揉着红红的鼻头冲我们笑：冻死我了！原来对于一个茶人来说，没有比此时、此事更重要的，对于一个茶人来说，每一次茶事都是一期一会，都是有始有终的。接受了茶，就开始接纳自己，接纳人生中种种不完美。残心，也是茶之心。

　　二、 拿起与放下

      刚学茶时，老师教：茶道中最重要的是“拿起”与“放下”两个动作，这里有一个原则叫做“举重若轻”。越是重的东西，像随手泡，你拿起来的时候越要显得它很轻，而像茶针一类很轻的东西，你拿起来的时候要显得有点重量，不能太轻飘。

      举重若轻，这段话让我受用了很久，也不仅仅应用在茶之一事里。放不下，就拿起来，拿得久了，觉得重了，自然也就会放下；时间一久，拿得多了，力气也就大了，你能拿起的东西逐渐多了，你就会发现，不需要拿那么多在手里，手里什么都不拿，才能随时想拿什么就拿什么。这是一个有意思的过程，先拿起，再放下。

      有一位心理医生，他遇到一位奇怪的患者，这位患者每当与人交谈时就控制不住的眨眼睛。医生医治他的办法也很特别：下次你与人交谈时就刻意的眨眼睛，眨的次数越多越好。患者觉得不可思议，亦觉得不太相信。可是几天后患者很高兴的回来了，他被治愈了。原来他讲话时尽可能地眨眼，却发现反而无法做到像以前那么频繁眨动眼睛了，因此他的症状就被解除了。这是一种悖论，因为人在无论何种环境或神经症状面前，如果被环境和症状压制，那他就处在一种虚弱的地位而无法控制局面；但当一个人能够作为一个环境和症状的主动参与者时，环境和症状就无法再发生作用，因为控制感已经转交自己之手。

     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我们从小就熟悉的布袋和尚，笑眯眯，一副好脾气的模样，他度人的方法很简单，就是拎着个大布袋，遇到有缘人时就将布袋放在人家面前，也不讲话。你悟了，他就笑笑，你不懂，他就将布袋背起走了。拿得起，放得下，布袋和尚是大菩萨。

　　三、 平常道，平常心

      去年有一位好友送了我一小瓷瓶太平猴魁茶，我珍惜得不得了，放在茶柜专辟的一隅里，不时拿出来看看摸摸，就是舍不得喝。前几日一位故友来家里做客，也爱茶，于是得意洋洋地从茶柜里擘出这泡珍贵的茶，一泡一喝，咦？怎么这味？原来时间太久了，太平猴魁的猴韵已荡然无存，再加茶柜里还装着若干普洱茶饼，红白二茶，猴魁做为一种绿茶，哪禁得住这样熏染。当时对着那一盏变味儿了的猴魁真是又痛惜，又后悔。干嘛不早点拿出来喝掉呢？总以为舍不得喝就是珍爱了，可是对一泡茶来说，你在恰当的时候，在她最好的时候品尝她，没有错过此中的种种真味，这才是真正的珍视啊！

      学茶之初，特别爱斗茶，有一次参加茶会，带了两泡外型很相像的普洱散茶去。到了拿出一泡来，说先喝差的，冲泡开后，大家纷纷讲评，争先恐后的评述这泡普洱茶制作和仓储方面的缺点，我自己也根据经验历历数说这个茶的口感、滋味方面的欠缺。及至喝完，我说，拿那泡好的出来比较一下吧！回身去找茶，看到茶罐上的标签，再仔细看茶，不禁一愣：我拿错茶了！刚才被大家弃之如鄙的那泡茶，正是我向大家吹捧已久的那泡好普洱茶。

      看来喝茶时需要一些举重若轻，举轻若重的心态，更需一颗平常心。喝一泡很贵的茶，却并不为她的价格所迷惑，更不会因这茶喝一泡少一泡而血压升高，心率不齐；喝一泡很便宜，很普通的茶，也不忽视这茶的价值，反而能从平凡中喝出一些不平与灿烂来，那么我想，无论是人与茶，都会多一些和谐，少一些幽怨吧。

      喝茶久了，没茶不行，再久了，什么茶都行，再久，什么都行。茶事，实在是一个由繁到简的过程。从古至今，无论是皇上家，平民家，海外或本邦，她始终不变，都是那个东西，而变化的，始终是我们自己的心而已。

     平常茶，非常道；非常道，也平常。